脱贫攻坚小说:孙茂才摘牌记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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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10-16


    《孙茂才摘牌记》(曾刊于《长城》2018年第6期;荣获保定市作家协会第七届荷花淀文学奖),是一篇紧贴当下“脱贫攻坚”精神的小说,却并没有在如何“脱贫”上大费笔墨,而是独辟蹊径,把叙述重心放到了一个贫穷、老实、窝囊,经常被人嘲笑,颇具有几分阿Q精神的农民,如何一步步抛弃自卑自闭的心理,认识到受制于贫穷是一种对尊严的践踏,从而踏上“摘牌”之路的过程。小说最后,人物非但完成了经济生活上的“脱贫”,也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为深刻的思考。——《长城》推荐语

    孙茂才摘牌记

    花雨

    五

    这是孙茂才的第二次进城。第一次是孙茂才结婚前夕,没要彩礼的准新娘只提出了一个要求,让准新郎带她到县城看看,顺便买一件红上衣结婚那天穿。实际上,两个人一下班车就迷了路,怎么也找不到买衣服的百货大楼。孙茂才领着瘸腿的准新娘转了一上午,七拐八绕,又返回到了车站,只好坐车回了家。

    这次的旅行给孙茂才留下特别不好的记忆。说起县城,他总是嗤之以鼻。除了灰突突的街道,还是灰突突的街道,他顿顿扯扯地对当时还活着的老娘说。

    这次他仍带着不恭来到县城。当他站在马路边等接他的人的时候,他发现城市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川流不息的车辆让他分外紧张。他不知该站在离马路多远的位置,离得近了,车分明要向他身上碾;离得远了,他怕接的人看不到他。马路边卖土特产的大嫂见他前走走后倒倒的,觉得很危险,就把他抻过来,站在她的货摊后面,才算解救了孙茂才。

    驻村姑娘通过熟人关系,安排他到一家建筑公司做小工。这家公司正为县医院盖一幢住院楼,主体已经建成,正搞内装。为了省钱,公司安排工人住在还没有安装门窗的大楼内。窗户用塑料布封住,门口挂了厚厚的棉门帘,一溜大通铺,房间一个大铁炉呼呼地冒着黑烟,黑烟里夹带着红红的火焰。

    孙茂才把铺盖放在靠窗的大通铺上。还不到阴历十一月就生上了火,孙茂才觉得有些奢侈。在村里,在他家,火炉只是过年才生的。每年有两篮子煤就够了,一篮子五十元,又一篮子又五十元。现在,火炉呼呼地燃着,孙茂才为燃烧的火焰而隐隐地心痛。他想,火炉烧的不是黑煤,是红红的钱啊!

    接孙茂才回来的是这个班的班长。他把他领到住处,就匆匆回了施工现场。临走时,他嘱咐孙茂才:“先熟悉一下环境,下午就上工。用平板车推砖会吧?”孙茂才眼睛弯起来,刚回答了一个“会”字,就瞅不见班长的踪影了。

    孙茂才在空空的大楼里穿行。他觉得楼太大了,不经意的咳嗽都是“硿硿”的,像山谷的回声一样。可回声同回声不一样。山谷的回声带着山的气息,河流和树木的味道,这里的回声带着什么呢?他吸溜鼻子,想闻到他熟悉的东西,但只闻到了水泥味。他从毫无遮拦的窗口向外看,看到了一排排晾晒着的白布吊杆,吊杆架在一排低矮的瓦房前,瓦房的青色屋脊光秃秃的,正中位置缺了一块儿。凭多年经验,孙茂才知道,这块瓦脊该修了,不然夏天就漏雨了。他抬起头朝远处看,高楼直戳戳地插向灰蒙蒙的空中,你挡着我,我挤着你,拼命向上长。孙茂才想,城市是长高楼的地方,农村是长树木的地方。城市的人栖息在高楼里,就像农村的鸟儿栖息在树木上一样。

    孙茂才为自己深奥的思考感动了。到了城市就是不一样,连思考都变得有水平了。孙茂才的嘴角咧到耳根,一个人陶醉地笑着。他不得不向下看,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。气味是从那排低矮的瓦房传出来的。他吸溜鼻子想辨别这是什么气味,但眼睛却看到一排排的白布吊杆,苍白得很,衰弱得很。

    他突然想家了,想充满山野气息的空气了,想他那个歪腿趔巴的老婆子了,想他热乎乎的炕头了,甚至想那个发誓再也不去的碾盘处了。但家是不能回的,他要年前把墙上刺眼的蓝牌牌摘掉,只有这样,过年他才可以喝两口舒心的小酒,喝了小酒就可以哼两曲山间小调了。

    他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,上面是姑娘写给他的脱贫规划。离过年还有三个月,每个月挣一千五,三个月就是四千五,加上他的卖半扇猪收入、庄稼收入、鸡蛋收入,虽说离脱贫标准不太宽裕,但两个人年收入六千四百元是没问题了。这样想着,孙茂才的眼睛就弯起来,嘴角也吊起来。他甚至有点儿后悔,脱贫这么容易,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出来打工?打工有什么难,不是照样出力,照样吃饭吗?他想,过年回家时要买一瓶“二锅头”,等儿子回来一起喝。儿子回来是看不到那个蓝牌牌了,因为那时他早把它摘掉了。他不想让儿子看到蓝牌牌,白让他跟着一起焦心。这样想着的孙茂才不觉就哼起歌来,山村小调在空旷的大楼里“硿硿”地响,就像他在山谷里唱歌一样。

    六

    孙茂才工作两天就感冒了,咳嗽、流涕、发低烧。要在家,这点儿小毛病就不管它,喝两日山豆根水就过了。可在这里,他不得不管。因为是大通铺,晚上他一咳嗽就震得整个床铺晃悠悠的。咳嗽声从房间传出去,在整个大楼忽悠一阵再弹回来,就像夜半歌声一样瘆人。一个晚上咳下来,就有工友抱怨了。工友拿一把大茶缸,吸溜吸溜地喝里面的热水,把还未睡醒的孙茂才捅醒。

    “喂,新来的,感冒了?要吃点儿药啊,弄得大家一晚上睡不好。”

    孙茂才揉揉因咳嗽而肿胀的双眼,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:“吃——吃什么药?”

    工友说:“你问我?问我砌多少块砖头还差不多。”他指指窗外:“医院就在脚底下,下楼进楼就到。”

    孙茂才工作了两个小时后,向班长请了假,就下了楼进了楼。他很顺利地找到内科门诊,顺利地看了病。医生穿一身白大褂,戴一张大口罩,又戴一顶白帽子,直到孙茂才拿一张写满字的处方笺出来,他都不知道医生是男是女。他想起那些成排的白布吊杆。原来吊杆上晾晒的都是医生的衣服啊!那得有多少医生啊!城里人就是干净,都这么白了,还洗啊洗的,要洗出花来吗?

    孙茂才的思考没能再深入下去。因为当他走进收费大厅,就被窗口的一块红牌吸引了。红牌在白白的墙壁上很是扎眼。他想起茫茫雪地上遗留下来的高粱穗。暗红的高粱穗带着温润的光,调皮又亲切地吸引他的目光。而眼前的红牌分明是刺目的,刺得他不敢一个劲儿地看。不敢看,又想看,于是心里一阵阵地紧。紧过之后,他觉得这张牌就是他了,他被浑身涂了红色,被钉在窗口的上方,千万双眼睛盯着他,盯得他呼呼啦啦地直冒热气。手心、脑门、后背都是汗了。

    他随着排队的人群艰难地向前挪着脚步。这时,一个农民打扮的人直接插到了窗口处。后面的人就喊:“喂,注意一下啊,大家都排着队呐!”插队的人歪过头来,向大家亮出了一个蓝本本,然后又指着窗口的红牌牌说:“看到了没?‘贫困人员优先’!俺是贫困户!”

    说话的人噤了声,但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:“这年头,当个贫困户也光荣了!”

    孙茂才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   拿着处方笺的孙茂才不想再待下去了,他想像兔子一样逃到草丛里,但眼前没有草丛,也没地窝,他只好尴尬又可怜地站在人群里。他想不通,军烈属优先,军人优先,那是理所应当,因为他们保家卫国,为国家做出了牺牲。可他,孙茂才,怎么能被优先?孙茂奎怎么能被优先?这不是折煞他们吗?

    孙茂才的身上一阵阵发冷,他想他的感冒愈发严重了。他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挪动着。当收费员催他快点儿交费,后面还有一大群人等着的时候,他才意识到,他已经到了窗口,已经划了价。

    收费员催促道:“快点儿啊!八十五元三角!”

    孙茂才吃了一惊,他原本想,就五块六块的。巨大的价位差让他不知所措。他从内褂掏出一个红布兜,展开,四张十元的人民币挤成了一个佝偻,服服帖帖又僵硬地贴着脏污的布底。他已经把这钱数了有十遍了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敢动用这笔钱。于是,他把钱重又包好,放在了内褂,走出了人群。

    夜晚还是咳嗽。咳到半夜时,工友端着大茶缸子推醒了孙茂才,这次他不再客气,生硬地说:“喂!新来的!坑我们呢,让我们睡不着觉。出去!出去!不咳嗽了再回来睡觉!”孙茂才自知理亏,默默穿好衣裤,走出了宿舍。

    城市的夜晚很冷,但不像家里冷得那么刺骨。孙茂才对一幢幢大楼感激起来。若不是它们挡着冷风,这个夜晚他不知该咋样度过呢?孙茂才裹紧了厚厚的羽绒服。这件衣服自从属于他后,除了夏季,其它季节他常备在侧。春寒料峭啊,秋夜萧瑟啊,寒风刺骨啊,这件羽绒服都能解决。热了,脱掉;冷了,就穿上。

    医院的夜晚一点儿也不寂寞。住院部灯火通明。病人的呻吟、婴孩的啼哭、家属匆匆的脚步声在大楼内错综复杂地进行。左侧是正建的住院大楼,黑洞洞的,在喧嚣灯影的一侧静静地安睡着。他的工友们也在安睡着。等过些天,这栋大楼的完工之日,这些声音和灯光将挪移进去,里面将是灯火一片。孙茂才想着大楼未来的样子,突然前所未有地自豪起来。他为亲手建造一幢病痛的避难所而激动,虽然只干了微乎其微的部分,但毕竟是亲自干过了,里面有他运送的砖瓦和水泥,是沾了他的汗水的。沾着他汗水的砖瓦将成为某个病人温暖的病室,或是一间拯救生命的手术室。他的劳动多有意义啊!孙茂才从没想过自己的劳动会给他人带来什么,如今他却这么做了。这样想着的孙茂才感到心窝里暖烘烘的,虽然不时地咳嗽,但咳嗽声很亮,从胸腔里发出来,非常有底气。

    孙茂才在他看过病的楼前空地转圈儿。终究是抵不过瞌睡虫的侵袭,孙茂才的眼皮子打起架来。他溜进急诊室的大门,又顺着过道到了白天他挂号交费的大厅,想在大厅找把椅子,躺下睡觉。

    大厅通向外面的门是锁着的。除了遥远的声响,整个大厅非常安静。如果不是孙茂才又看到那块红牌,他应该在这里有一个充足的睡眠。在他倒头躺向椅子的瞬间,偏偏看到了那块红牌,上面的“贫困人员优先”六个字温柔又倔强地刺激着他,刺得他心里像长了草,怎么理,都是乱糟糟一团。他翻过身,想把红牌丢到脑后,但白天的场面反复在脑海上演。那个蓝色的本本像一片大板子,“噼噼啪啪”地打下来,打在他的脸上、身上和腿上。他的心也血淋淋的了。他被羞臊、不安和发自内心的骨气折磨得心神不宁。孙茂才坐起来,裹着羽绒服,直愣愣地望着红牌牌,一头一头地出着汗。

    孙茂才不困了。他绕大厅转了一圈儿。除了交费处有“贫困人员优先”的牌牌,在拿药处他也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牌牌。孙茂才查看了地形,习惯了拿锄头的手就有点痒痒,他想,一把镐头就搞定了。

    到干活的工地走了一遭,孙茂才没拿来镐头,而是揣了一把改锥。他怕镐头目标太大,在急诊室被拦住。沿原路走进来,孙茂才灵巧地攀上了窗台。他一手攀住窗台,一手在牌牌底下一撬,那张红底黑字的牌牌,“当啷”一声,落在了地上。他故伎重演,又演示了第二番功夫。当两张牌牌稳稳地拿在孙茂才长满老茧的手心里时,他笑了。他走出医院大门,向东走了很远,发现了一个水坑,于是两张牌牌就像两条鱼一样,一先一后,落户在这个大坑里了。

    未完待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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