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贫攻坚小说:孙茂才摘牌记(四)

发布时间:

2019-10-17


    《孙茂才摘牌记》(曾刊于《长城》2018年第6期;荣获保定市作家协会第七届荷花淀文学奖),是一篇紧贴当下“脱贫攻坚”精神的小说,却并没有在如何“脱贫”上大费笔墨,而是独辟蹊径,把叙述重心放到了一个贫穷、老实、窝囊,经常被人嘲笑,颇具有几分阿Q精神的农民,如何一步步抛弃自卑自闭的心理,认识到受制于贫穷是一种对尊严的践踏,从而踏上“摘牌”之路的过程。小说最后,人物非但完成了经济生活上的“脱贫”,也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为深刻的思考。——《长城》推荐语

    孙茂才摘牌记

    花雨

    七

    孙茂才的咳嗽好得差不多的时候,接他来工地的班长却领着孙茂才到了医院警卫室。

    班长把孙茂才送到就走了,只剩孙茂才一人在一张方凳上坐下。还未坐稳,就被一个面孔白净、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到一台电脑前,他指着里面的画面问:“这个人是不是你?”

    孙茂才点点头。

    那人说:“你为什么要把牌牌摘掉?”

    孙茂才只笑不答。

    那人说:“看你挺老实,不像偷东西的。你的目标只是这个红牌子吗?”

    孙茂才说:“是。”

    “你为什么要把牌牌摘掉?”

    孙茂才还是只笑不答。那人无奈,说:“你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吗?”

    孙茂才点点头,随后又补了声“是”。

    “那,红牌牌对你有好处,你干吗还要摘掉呢?”

    孙茂才摸了摸头顶,“嘿嘿”地憨笑两声说:“我——我看不惯。”

    年轻人思忖了一会儿,问:“你是不愿被优先吗?”

    孙茂才点点头,说:“是。”

    年轻人笑了。他站起来给孙茂才倒了一杯茶,温和地说:“大叔,公家的财物是要赔偿的。你没破坏别的,只把牌牌摘了,这样吧,两张牌牌造价五十元,你按原价赔偿吧。”

    孙茂才立刻觉得年轻人是杀人不见血的魔王了。他直愣愣地瞅着年轻人,犟劲就犯了。

    “要——要钱没有,要命有——有一条。”

    年轻人温和地笑道:“就五十元,交了你就走吧。”

    孙茂才摸摸胸口,四十元人民币正服服帖帖地暖着他的左心窝。他挣了挣脖子说:“要——要钱没有,要命有——有一条。”

    年轻人起身出门,打了一个电话,回来后说:“这样吧,我看你挺不容易,你用劳动赔偿吧。”

    孙茂才不知啥意思,疑惑不解地望着年轻人。

    “病房缺一个打扫卫生的。一个女工打扫白天,你打扫夜晚,从晚七点到晚十一点,你看可以吗?我知道你们建筑公司的时间。你们从早六点工作到晚六点。下班后,你可以来医院打扫卫生,还可以多挣一份工资。”

    孙茂才的心着实跳了几下。没想到摘牌牌还摘出这一桩子好事儿来。他的犟劲没了,非常感激地望着年轻人,但他笨嘴拙舌,最终没说出“谢谢”二字。他没问工资多少。除了交罚款,每个月总能多挣几百的。若是这样,过年回家他就可以多买两瓶“二锅头”,还可以给老婆买一件鲜艳的羽绒服了。老婆子跟着他真不容易,总是捡别人的落剩儿穿。满打满算,拢共还没给她买过四件新衣呢。

    “欣喜感”冲击着孙茂才,孙茂才走路就有点儿屁颠屁颠了。回到宿舍,他拿出那个小本本,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:800×3=2400,2400-50=2350,2350+4500=6850。

    八

    离过年放假还有三天,孙茂才就开始为自己的回家做准备了。公司早早把工资发到工人手里,还每人多给了一百元“过年费”。他想,他真是遇到了好时代,再也不用为过年讨薪而犯愁了。那天,当他把崭新的带着墨香的钱放到贴肉内衫的时候,他的心“咚咚”地跳个不停。他其实一直为工薪能不能按时到手悬着心,这在他村是有先例的。他的远房侄子和一个当家兄弟,在外打工两年多,因为拿不回血汗钱,从他们盖的房子的顶楼跳下去了。两个走时活蹦乱跳的青壮年,回来却变成了两个方盒子,这在孙茂才的心灵上留下了严重的阴影,也是他不愿出外打工的原因之一。

    现在,他揣着厚厚的一沓钱走在繁华的街道上,不时地去摸左胸口。左胸口硬邦邦的,像一个衣裳撑子撑起他的胸口。撑子下面是什么呢?是心脏,他的心脏在撑子下面活蹦乱跳。他不用担心迷路。公司放了半天假,工友们结伴,一起出外理发,逛商店。他从工资里抽出三张放在随身挎的背包里,用来买酒、羽绒服和其它过年的东西,又把一直舍不得花的四十元拿出来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,用来理发,晚上和工友们吃顿便饭。其它的六千多元,他牢牢靠靠地放在左侧的内衣口袋里,用别针把袋口扎紧。理发时,他把四张十元的人民币拿出来。他感到了好笑。这四张人民币已经被他的体液浸透,油光锃亮,就像走街串巷卖油条的钱了。

    回家后,他放下行李,没顾上和老婆多说两句话,就去了村委大院。驻村姑娘正欲向外走,在门口见到孙茂才,就亲热地拉住了他的手。

    “大叔,听说你回来了,正想去看你呢?”

    孙茂才嘿嘿地乐着,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姑娘手里。

    “这回,我——我——可以摘牌了吧?”

    姑娘在手心里甩甩信封,说:“大叔,你真能干,我知道你一定能脱贫。”

    那天晚上,孙茂才做了一个梦。一大群人走进他的院子,燃起一挂鞭炮。鞭炮声中,那张写有“贫困户”标识的蓝牌牌被姑娘纤弱的手摘下来,扔进了灶膛里。

    实际情况是,一个阳光朗照的日子,村里很多人走进他的院子。姑娘要登上一张木椅去摘墙上的蓝牌牌,被孙茂才拦下了。孙茂才麻溜地登上木椅,老婆递给他一把改锥,孙茂才把改锥插在蓝牌牌下面,一用力,蓝牌牌就从墙上掀下来了。孙茂才从木椅上跳下来,手臂一抡,那张蓝牌牌飞过低矮的房顶,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,落到房后的河沟里。小院响起一片掌声,很响。孙茂才的眼睛弯成一道缝。他把咧到耳根处的腮帮子使劲地向回收,因为收得不成功,厚嘴唇就咧在那里,既羞涩又不安。他不好意思看众人,但又想看,偷偷摸摸地看一眼,赶紧把头低下,嘿嘿地笑着,搓手,抓裤腿,挠后脑勺。再看众人时,他看到了孙茂奎,孙茂奎和他一样,低着头,两只脚在地上来回地蹭。蹭什么呢?孙茂才想。

    过年那天,孙茂才燃放了两挂鞭炮。早饭吃饺子时,他在祖宗牌位前放了半碗饺子和一杯酒,念叨着让已逝的先人来家里吃饺子。今年的饺子肉多菜少,是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饺子。按照惯例,供奉祖先的酒是要进孙茂才的口的。仰头欲喝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什么,端着酒杯到了院里。他来到院子中央,把酒杯中的酒泼向空中。透明的液体在空中结成晶莹的颗粒,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,飘飘洒洒落到了地上。

    整个院子漫起一股好闻的酒香。孙茂才吸溜了几下鼻子,笑了。

   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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