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吟路上——阜平过客

发布时间:

2013-10-23


行吟路上——阜平过客
 

 

  
  统筹/执笔   《燕赵都市报》记者   刘学斤
  

  离开喧哗的县城,那天晚上我们选在幽静的阜平职教中心住下,整理旅程和思绪。这里紧紧依偎着繁忙的382省道,保阜高速开通之前,从石家庄经定州、曲阳到阜平,去往五台山,即走此道。再往北,走不多远可到王快水库。十年前第一次知道1958年截大沙河水修建的王快水库因村得名,现在的王快村已不在原来位置。十年前我们流连晴空下波光潋滟的山水风景,对茫然的往古尚未产生兴趣,不知一千多年前,往五台山巡礼的人们,若从华北平原出发,此处已是必经之地。
  水已不是那道水,山仍是那座山。无数追逐山水或山水之外世界的过客,如明朝的徐霞客,如清朝的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,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带给这片山水人文气象。他们中,行色生动者还有谁?行迹清晰者又有谁?
  
  
  圆仁是不是最早的阜平过客?当然不是。可以肯定,在他之前,阜平这片山水迎接过许多身份和地位相同的过客。但对阜平过客的记叙,我们还是要从这个叫圆仁的日本请益僧开始。因为就目前来说,他过阜平时写下的文字,是我们看到的最早的关于阜平人事的具体记录。我们就跟随他,一同回到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吧。
  天刚亮,一轮圆月还挂在天上,他就出发了。他向往的是五台那轮圆月,他想尽快看到那轮让心中的疑惑释然的圆月。
  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的农历四月十六日,48岁的圆仁自山东进入河北。五天后,经清河、南宫、新河、宁晋、赵县、栾城,来到正定。
  正定城在这年还称镇州城,是成德军节度使驻地。这年镇州的主政者王元逵,像其父王庭凑合其祖王武俊生一样,亦担任成德军节度使。
  圆仁走进了城西南的金沙禅院。走了整整三十里路,也饿了,就进这座禅院吃口斋饭吧。
  禅院里的两个僧人,对远来客僧冷若冰霜,非但不热情,甚至几度想把圆仁打发走。同门中人,“嗔慢”如此,进入河北境内,圆仁遇到此类事已非一次两次。他住过南宫县觉观寺,此寺“寺舍破落,无有僧徒,只有知寺僧一人,见客不殷勤”,房和床铺好像从没有人打扫和整理;宁晋县东唐城寺给人什么印象呢?“寺极贫疏,僧心庸贱”;还有赵州南开元寺,“屋舍破落,佛像尊严。师僧心鄙,怕见客僧”。圆仁心细,敏感,看一眼,什么都有了。白眼,冷脸,见多了,就习惯了,亦理解了,最后圆仁都一笑而过———他是去求法的,不是来抢饭碗的,有个地方住,有口饭吃,他即非常满足。
  何况进入河北境内,他亦受到更多温情打动呢。“清河县界合章流村”一户刘姓人家,不通佛法,可做好榆叶羹款待他;在宁晋县城西北十五里的秦丘村,他又与一户刘姓人家结缘,这户人家虽贫,却慈悲为怀,向他布施斋饭……近三四年都在闹蝗灾,“五谷不熟,粮食难得”,这些普通人家表现出的慷慨与无私,他们的善良,使他念念不忘。
  内心的强大就这么积累下了,对前途的执著就这么产生了。圆仁内心的强大与执著,终亦感动了金沙禅院两个僧人,他们亲自做了馎饨给他吃……
  又该赶路了,方向正北。二十里,到使庄。又二十里,到南楼村。又二十五里,到行唐县城。
  圆仁的行脚停靠在行唐城内西禅院,和他一同停靠行脚的还有二十多个禅僧。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的农历四月二十二日有一个不平静的夜晚,这一晚圆仁“心极闹乱”。
  离山愈来愈近,就要告别平原了。
  
  
  阜平城西的法华村,其得名据说是因村东原有座法华寺。这座法华寺的命名是否与《法华经》有关?我们不得而知,但由这座业已消失的法华寺,我们不能不联想到以《法华经》立宗的天台宗,进而想到圆仁,想到他的老师,日本天台宗创立者最澄。“每恨《法华》深旨,尚未详释,幸求得天台妙记,披阅数年,字谬行脱,未显细趣,若不受师传,虽得不信”……老师去世有年,但老师提及当年到中国求法缘由,说的这些话圆仁永远铭记。
  所有的事情,其发生都有我们无法料想的机缘。
  开成三年即公元838年,圆仁由日本来中国,“请往台州国清寺寻师决疑”,梦想着像老师一样能去天台朝拜。然而梦想的脚步在扬州停下了,去天台的签证批不下来,只有在扬州等,等得树叶都落了,等得树叶又都长出来了,从公元838年秋天等到公元839年春天,就等来一个去天台名额,包括圆仁在内的其他人,都未得批准。失望,无奈,可又有什么办法?圆仁准备登船归国了。
  事情就在此时有了转机,圆仁搭乘的回国船遭遇“粗雨恶风”,后来天晴,海上仍云雾重重,不辨方向。最终在山东蓬莱靠岸。为求佛法,涉海远来,宿愿未遂,家国难回,上岸后圆仁“忧怅在怀”。新的转机此时又呼唤他了。公元839年夏天,听说“五台山圣迹,甚有奇特”,圆仁深喜。“法教之根源,大圣之化处,西天高僧逾险寻访,汉地名德在兹得道”,两千里外的五台重又点亮了他的梦想之灯。
  不能去天台巡礼,就让圆仁去五台巡礼吧,天台弟子志远和文鉴正在五台修行传法呢,他们可是圆仁仰慕的大师啊。
  一次一次请愿,诉说,圆仁用不懈的坚持和努力,终于开通五台巡礼之路。
  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的农历四月二十三日,圆仁开始“进山”,来到曲阳境内的黄山八会寺,“吃黍饭”。据说八会寺始建于北齐北周时期,隋朝时规模扩大,唐朝人称之为“上房”普通院。此寺“长有饭粥”待客,“有饭即与,无饭不与”。八会寺有两个僧人很有意思,一个看起来非常开心,另一个看起来非常忧郁。还有一条有趣的黄毛狗,“见俗嗔咬,不惮杖打;见僧人,不论主客,振尾猥驯”。
  圆仁没在上房普通院住,他把住宿地定在下一站。
  下一站是二十里外的“刘使”普通院。
  在刘使普通院,圆仁看见五台僧人义深一行,赶着五十头驴,驮着从深州化缘来的“油麻油”回山了;又遇四位去五台的国清寺僧人,从他们那里听到了日本僧人在天台的消息。这一夜,我们想圆仁睡得一定格外踏实。
  
  
  发源于山西,自西北而东南,流经阜平境内的大沙河,古称泒水。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初夏,圆仁离开黄山八会寺,沿泒水河谷进入阜平境内。此时世间尚无阜平县,阜平县域尚属镇州辖下的“行唐县”,然而蓦然回首,我们看见圆仁,圆仁已帮我们发现了阜平的前世。
  不再像走在平原,可以见到一座一座村庄。山区住宿,只能在寺院。但圆仁似乎不用为此担心,专供朝拜者住宿的寺院,早就在前面预备好了。
  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的农历四月二十四日,阴天,圆仁离开刘使普通院,沿山谷向西北,一路荒寂,一路只碰见一个赶着五百来只羊的羊倌。在没有“主人”的“两岭”普通院简单吃过斋饭,继续向西北方向走,走到“菓菀”普通院住下时,外面雷雨大作。这一天算下来,圆仁走了55里山路。
  第二天早上雨仍在下。吃过斋饭,雨停了,圆仁才继续西行。晚上住“解”普通院。大雨耽误了许多人的行程,这一晚有一百多朝拜者同宿于此,这一天圆仁只走了三十里。
  四月二十六日天晴。吃粥了,沿山谷西行二十里,到“净水”普通院修餐。此地贫乏,非久待之所,山风渐凉,前途青松连岭,赶路吧。翻两重岭,西行三十里,到“塘城”普通院。此地亦非今天宿所。再往西,“岭高谷深,翠峰吐云,溪水泻绿流”,下午四点左右,到十五里外的“龙泉”普通院,圆仁决定住下。“后丘上龙堂里出泉清冷,院近此泉,唤为龙泉普通院,院有饭粥”,这座龙泉普通院风景优美,吃住条件亦好,这天晚上圆仁一定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好梦吧。
  四月二十七日,西行二十里,到“张花”普通院。继续沿谷前行,十里,到“茶铺”普通院。“过院西行十里,逾大复岭。岭东溪水向东流,岭西溪水向西流。过岭渐下,或向西行,或向南行。峰上松林,谷里树木,直而且长。竹林麻园,不足为喻。山岩崎峻,欲接天汉。松翠碧与青天相映。岭西木叶未开张。草未至四寸”。
  过“大复岭”,就出镇州了吧?
  薄暮时分,圆仁走进“角诗”普通院。
  茶铺到角诗,三十里。“未尽山源,得到五台”,此时圆仁与“清凉山金色世界”,尚有一夜之隔……

 


  
  ■本文主要参考资料:阜平县志,方志出版社1999年版;入唐求法巡礼行记,圆仁著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;日本佛教史,杨曾文著,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。